本期內容基本上是由我自彈自唱了,也就不必『主持人的話』。
晚清江西籍的官員能有影響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還有三位。
湖南是變法維新的風雲地,巡撫陳寶箴所領導而由其子陳三立襄助贊畫的湖南新政,可以說是清末改革的模范域區,一度聞名中外。
陳寶箴,字右銘,江西義寧(今修水)人,以舉人出仕,先後任浙江、湖北按察使、直隸布政使。《馬關條約》簽訂後,他為國家的危難痛心疾首,曾上疏陳說時局利弊得失。1895年(光緒二十一年)昇任湖南巡撫,他推行新政的功績,首先在於他打破了湖南自洋務運動時期以來被守舊勢力控制的沈悶局面,剛到長沙任職就察劾縣以下昏吏20餘人,因得亢直美名。
在經濟上,陳寶箴認為『凡有可以稍裨國計民生者,分應殫竭愚忱,盡其力所能及』,『尤可次第推廣』,『以救國民』。他開創了湖南近代工礦業的先河,正如當時《湘學報》所贊揚:
『我湘陳右銘中丞,亟力圖維,聯屬紳耆,藉匡不達。興礦務、鑄銀元、設機器、建學堂、豎電線、造電燈、引輪船、開河道、制火柴,凡此數端,以開利源,以塞漏卮,以益民生,以裨國勢,善於變法,而不為法所變。』
陳寶箴在發展工礦業中的第一項措施就是奏准開設官礦領導機構——湖南礦務總局。他奏稱:『湖南山多田少,物產不豐,而山勢層疊奧衍,多礦石之質類,不宜於樹藝;唯五金之礦,多出其中,煤鐵所在多有,小民之無田可耕者,每賴以此謀生。』陳寶箴的奏請很快得到了清政府的批准。1895年2月,湖南礦務總局在省城長沙正式成立。與此同時,陳寶箴又擬奏了《湖南礦務簡明章程》,對辦礦的方法、經費、股份、礦質等問題作了若乾具體規定。隨後開始了大張旗鼓的招股建礦工作。1896-1897兩年之內即建起了常寧水口山鉛鋅礦、新化錫礦山銻礦、益陽板硒銻礦、平江黃金洞金礦等大型官辦企業,其中以水口山鉛鋅礦為第一,鉛鋅產量呈逐年上昇趨勢。
新化、益陽銻礦的大量開采,使長沙省城的煉銻業開始產生。1896年起陸續有民族資本家在靈官渡開設大成公司、湘裕煉銻廠。靈官渡則成為湖南省最大的礦產品轉運碼頭。
陳寶箴的礦務政策對後任的經濟決策影響甚深。1902年(光緒二十八年)湖南創辦了阜湘、沅豐兩個礦務公司。1903年,巡撫趙爾巽奏准將兩礦務公司合並為『湖南全省礦務總公司』,旨在壟斷全省的采礦、煉礦之權,抵制外國侵略者攫取礦權的活動。
陳寶箴還與長沙紳士王先謙、張祖同、楊鞏、黃自元等商議,創辦了和豐火柴公司和寶善成機器公司,陳寶箴倡議創辦的這幾個企業,實際上是長沙也是湖南最早的近代企業。
陳寶箴還是湖南近代電信業的開拓者。他上任的第一年就與湖廣總督張之洞商議,接設湘鄂兩省間的電線,湖南一段自長沙省城起,沿湘陰、岳州、臨湘一帶驛路安設,至湖北蒲圻縣境,計程225公裡。全線竣工後,在長沙設立電報局,收發官、商電報,是為湘省設立電報局之始。
長沙及湖南近代工礦業的發軔,與外省民族工礦業的產生有很大區別。這就是『長官導之於先,士亦各抒忠義以奉其上,官紳一體,上下一氣』,所以『湘省風氣之開,較他省猶神且速,為中國一大轉機』。確實,『官導於先』,『上下一氣』,是湖南維新運動期間工礦業得以蓬勃發展的一大關鍵。
與奠基了湘省的工業化相比,陳寶箴更讓人耳熟能詳、功在後世的是開啟了湘人的『民智』與『民權』。
有評論稱:辦輪船公司、制造公司、及通電報等,設算學堂、武備學堂等,張之洞也做過並稱之為『西法』,其性質基本上為西藝。而陳寶箴、陳三立父子在湖南設南學會、《湘報》館、時務學堂等,則是實行張之洞所未能實行的那一部分西法,其性質為試行西政。
所謂『開民智』,即包括開發『民權』、『公官權』、『務分官權與民』等現代理念。所謂『開民權』,其具體落實則為具有地方議會性質的南學會,具有公共論壇性質的《湘報》,具有新政人纔學校兼公共論壇性質的時務學堂等,這是近代中國最早實行的地方自治實驗暨民權實驗。
陳寶箴在湖南進行的政治改革主張漸進徐圖,而康有為、梁啟超輔佐光緒帝與慈禧太後抗衡,並期盼以激烈的非常手段解決中國的憲政問題,結果反被『後黨』以非常手段解決,史稱『戊戌之變』。
今人劉夢溪先生曾說:『如果當時的改革能夠按照陳寶箴、陳三立父子的主張,緩進漸變,不發生康有為等人的過激行動,清季的歷史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1898年9月21日(光緒二十四年八月初六)慈禧發動政變,幽禁光緒,通緝康梁,殺『六君子』於京城菜市口。10月6日(農歷八月二十一),懲處陳寶箴、陳三立父子的上諭發出:『湖南巡撫陳寶箴,以封疆大吏濫保匪人,實屬有負委任。陳寶箴著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伊子吏部主事陳三立,招引奸邪,著一並革職。』
所謂『濫保匪人』,即戊戌披難的『六君子』中,劉光第、楊銳均為陳寶箴所保薦,還有兩君子———譚嗣同是倡導湖南新政的先進,而梁啟超則是湖南時務學堂的中文總教習,與陳氏父子的關系均非同尋常。
湖南是變法維新先進域區,尤為反對變法者所嫉恨———
義寧父子10月21日獲懲,第二天,福建道監察御史黃桂鈞就上奏慈禧,認為處分太輕,提出:『如陳寶箴之保譚嗣同、楊銳,王錫蕃之保林旭,適以增長逆焰,助成奸謀。此當與發往新疆之李端?一例重懲,僅予革職,不足蔽辜。』
10月14日,山東道監察御史張荀鶴又奏陳寶箴巡撫湖南時所設之南學會、《湘報》館等雖已裁撤,但保衛局還繼續存在:『聞保衛局皆陳寶箴所用邪黨劣紳,希圖薪水,而後選道左孝同把持尤其,不顧虐民斂怨,釀成亂端,且捏稱商民情願捐資,辦有成效。』
張荀鶴還捏造證據,指責陳三立貪贓受賄。幸得接替陳寶箴的新任湖南巡撫俞廉三據實一一辨證,誣陷未能得逞。
慈禧對湖南新政的改革成果更是鐵腕雷霆,她責令湖廣總督張之洞:
『湖南省城新設南學會、保衛局等名目,跡近植黨,應即一並裁撤。會中所有學約、界說、札記、答問等書,一律銷毀,以絕根株。著張之洞迅即遵照辦理。』
陳寶箴罷官後,回到江西,在南昌西山(今新建縣境內)下築『靖廬』棲身,生活慘淡淒涼。1900年(光緒二十六年)卒然去世,終年69歲。
其死因《清史稿》未載,其子陳三立《先府君行狀》亦諱而不言。但我省知名學者宗九奇先生曾刊布過一條鮮為人知的材料,即近人戴明震先父遠傳翁在遺世的《文錄》手稿裡,有如下的記載: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6月26日,先嚴千總公(名閎炯)率兵弁從巡撫松壽馳往西山峴廬宣太後密旨,賜陳寶箴自盡。寶箴北面匍匐受詔,即自縊。巡撫令取其喉骨,奏報太後。』
至此,這位被光緒帝稱為『新政重臣』的改革者,最終也未能逃脫那拉氏的魔掌。
如同義寧陳氏一家三代的學術思想,是近現代中國一宗極為重要的學術思想財富,義寧陳氏一家三代——陳寶箴先生(1831-1900年)罹難於戊戌政變,伯嚴三立先生(1853-1937年)在當『七七事變』爆發後,懮憤成疾,拒不進食,拒不服藥,以身殉國;陳寅恪先生(1890-1969年)死於『文化大革命』,他們不僅與近現代中國之悲劇命運息息相關,而且都體現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國身通一、文化托命的品格。
胡思敬,江西宜豐人,字瘦篁,晚號退廬,寓居南昌。清光緒年間先後做過翰林院庶吉士、吏部主事、御史。
胡思敬一生著述頗豐,有《退廬文集》、《退廬詩集》、《戊戌履霜錄》、《九朝新語》、《國聞備乘》等。後一部書,是在京都十年的從政生涯中,他利用『趨職之暇,時有所紀』的成果,其中『見而知之者十之七八』,不啻於一部現場的目擊現實,其史料價值顯然為一般的野乘稗史所無法比擬。
要感受維新中堅們那救亡圖存的強烈懮患,盛倡革故鼎新的戰斗激情,後人們應該去看看浙江人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廣東人梁啟超的《論中國積弱由於防弊》,湖南人譚嗣同的《仁學》,福建人嚴復的《原強》……而想要了解與此同時的守舊派又尤其是保守官僚們,對於戊戌變法的不滿與攻擊,後人則必須看看胡思敬的《國聞備乘》———
盛宣懷辦洋務三十餘年,電報、輪船、礦山皆歸掌握,攬東南利權,奔走效用者遍下,官至尚書,資產過千萬,亦可謂長袖善舞矣。
本朝最重科目……江西人嫁女,以予秀纔。吉安土俗,非士族婦人不敢躡紅繡絲履,否則嘩然訕笑,以為越亂。新翰林乞假南歸,所至鼓吹歡迎,斂財帛相贐,千裡不?糧……今不然矣。諸生焚棄筆硯,輾轉謀食四方,多槁死。翰林回籍措貲,俗名『張羅』,商賈皆避匿不見。科舉廢,學堂興,朝局大變,蓋不獨江西為然也。
凡文士輕率浮躁,好為大言,建奇策,欲以功名自見,用之不慎,皆足以誤國殃民,其失職無聊者尤可懼也。陳寶箴以信用梁啟超而敗,翁同和以信用張謇、文廷式而敗……當新政盛行,各督、撫奉承新事,奔走急急不暇,其實皆三五少年狡獪之技。天下興亡,不亡於長槍大劍,而亡於三寸毛錐。吁,可怪矣!近世倡革命者,恆借君主專制一言為口實,其實誣也。總管太監李蓮英有養子四人,曰福恆、福德、福立、福海,各捐郎中,分列戶、兵、刑、工部候補,亟請於孝宗謀實授。一日,刑部尚書葛寶華入見,孝欽以福海托之,寶華曰:『與以小烏布則可,補缺當遵部例,臣何敢專?』孝欽默然,不敢言破例也。魯伯陽進四萬金於珍妃,珍妃言於德宗,遂簡放上海道。江督劉坤一知其事,伯陽蒞任不一月,即刻罷之。是用人之權,君主不能專也……孝欽初興園工,游百川、屠仁守先後入諫,幾罷者數矣。李鴻章等雖善迎合,不能不借海軍報效之名,掩飾國人耳目。是用財之權,君主亦不能專也……
從譏諷盛杏蓀辦洋務,到痛惜科目盛景不再,從抨擊朝臣延攬不當,到不厭其詳辯君主專制之誣……舉凡那些令古老的中國終於有了虎虎生氣的日子,對胡思敬來說,都像是有條繩索勒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又一部《戊戌履霜錄》,書名便滿透著沁骨的寒氣。這絕對是個沒有摻水的原裝漢人,可也絕對是個清腐朽王朝的鐵杆保皇派。
1912年6月,胡思敬不避勞苦,東行上海,借用寓居上海的遺老們舉行名曰『五角會』的聚餐飲酒的形式,在愚園舉行了一次有較大規模的前朝遺老聚會。經過事先的串聯和准備,各地的復闢分子趨之若鶩,紛至沓來。見諸記載的有:從廣州來的梁鼎芬、秦樹聲、左紹佐、麥孟華;從福州來的陳衍;從蘇州來的朱祖謀;從南京來的李瑞清、樊增祥、楊鍾羲;從廣東來的何天柱;從江西來的胡思敬、楊增犖、梅光遠、熊亦園;從四川來的胡鐵華、胡孝先;從北京來的趙熙、陳曾壽、吳慶坻;以及本來就寓居於上海的鄭孝胥、沈曾植、李岳瑞等26人。
他們從全國各地趕赴上海,當然不是僅僅為了聚餐飲酒,而是胸懷著共同的政治目的,有胡思敬的追憶為證:『今日之亂,古所未有;今日避亂之方,亦古所未聞。諸子愴念故物,緬懷舊京,於斯,粥於斯,即當歌哭於斯,使四鄰聞之,知中國尚有人在也。』
他所謂的『使四鄰聞之』,即是指他們這批人的亡國之音、復闢之志,得通過制造具有國際影響的重大事件而傳去海外,以贏得德、日等國的支持。
胡思敬還做過一首七絕《詠雪》,將他對民主與共和的敵視表露無遺,詩雲:『茫茫一片無昏暗,沒盡田園掩盡關;看汝飛揚能幾日,朝曦隱隱露西山。』他用旋飄旋溶的雪花比喻和詛咒剛剛破曉的中華民國,而把隱居『西山』的復闢分子比作古代隱居首陽山的伯夷、叔齊,以期『重見天日』。
民國成立後,一直『歲出游無定止』、與蜷伏於各地的圖謀復闢人物暗中聯系的他,深得江西同鄉張勛的賞識,在『辯帥』終於穿起一身蟒袍的日子裡,他被授予副左都御史,可未等到上任,復闢已經成泡影……
1922年,胡思敬遷居南昌,是年4月30日病逝,終年53歲。
文廷式(1856-1904)字道希,號芸閣,晚年自稱純常子,江西萍鄉縣人。
他出生於官宦之家,祖父文成,清嘉慶舉人,襲騎都尉世職。文廷式小時讀書一目十行,卻過目不忘,人們視之為『神童』。十五歲學詞,後參加科舉,接連獲勝。1890年,獲榜眼,即殿試第一甲第二名,賜進士及第,授職翰林院編修。再過四年,又得甲午狀元,昇授翰林院侍讀學士,兼日講起居注官,並任光緒帝寵妃珍妃的業師。
從此,文廷式『文譽噪京師,名公卿爭欲與之納交』,人稱『纔子』,與福山王懿榮、南通張謇、常熟曾之撰共稱為『四大公車』,他們都是當時的社會顯要名流。
就在文廷式當上狀元的同年,即1894年,19歲的珍嬪被冊封為貴妃。從13歲入宮起,珍妃目睹光緒帝親政6年來一直在慈禧太後的陰影下生活,思想上受制,行動上被限,內心極度的苦悶與煩惱。珍妃千方百計地寬慰夫君,有時陪他下棋,有時伴他讀書,有時還『扮作男子,黑亮的頭發,後垂大辮子,戴上頭品頂戴,三眼花翎,身穿袍子馬褂,足蹬朝靴,腰系絲帶,居然是一位少年似的差官。與光緒共食共飲,共玩共樂』,這對於心情一直陰郁的光緒帝,無疑是吹來一股清新的風,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歡樂。光緒也視她為紅顏知己和得力助手,許多事上與她商議,充分聽取她的意見。
這一年又爆發甲午戰爭,後黨『一力主和』,帝黨堅決主戰。光緒的師傅翁同和、珍妃的老師文廷式,都屬『帝黨』的中堅。文廷式邀集翰林院同僚36人聯名奏本,反對投降賣國,力主對日作戰,並參劾北洋大臣李鴻章不積極應戰,要求罷斥其職。接著,他又針對西太後耗費巨資籌辦萬行慶典,再度上奏要求停辦『點景』,移作軍費,以利對外戰爭。
珍妃深受老師的影響,亦堅定不移地站在帝黨的立場上,並說服光緒克服重重困難,終於下令對日
宣戰。
戰爭開始後,朝內的氣氛十分緊張,慈禧太後卻若無其事地躲在頤和園聽戲取樂,投其所好的王公大臣也都忙著為她辦來六十壽禮,心思都不在抵御外敵上。慈禧在看京劇《哪吒鬧海》時,太監李蓮英兩次驚報前方戰事失利,珍妃親眼見慈禧傾耳不聞,仍癡醉於戲樂中,她一時忍無可忍,不禁雙膝跪在慈禧面前:『奴婢有幾句話,冒死稟告太後:國難當頭,太後應以社稷為重,縮小祝壽規模,減小慶典開支,發布懿旨,動員朝廷官員、全國民眾,齊心協力戰勝倭寇,萬民將會齊頌太後功德。』珍妃的強諫使慈禧不得不有所收斂,在慶典開支中壓縮出300萬兩白銀,這些白銀暫解了軍費的燃眉之急。四年後,在維新運動的一百天裡,珍妃自始至終都充當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光緒帝不便同維新黨人隨時接觸,珍妃便通過親信太監將秘事告知其弟志銳,再由志銳設法轉達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從而保障了光緒帝同康有為之間的及時溝通……
甲午戰爭失敗後,馬關議和的不平等條約於1895年5月初傳到了北京,朝野為之震驚。這年8月,為了改革現狀,挽救國家危亡,文廷式在北京發起組織『強學會』。以開風氣,變法圖強。著名維新派人物康有為、梁啟超等加入該會,並成為主要分子。『強學會』在當時是一個有重大影響的政治組織,『每十日集會一次,每次有人演說』,講『中國自強之學』,為變法維新、改革圖強大造輿論。後來,強學會勢力不斷發展,在上海、湖南等地設強學會分會,又在廣州設萬木草堂,在廣西設聖學會等等。通過組織宣傳,使維新運動走向高潮。
文廷式極大地觸怒了後黨與『主和派』,早在1898年8月戊戌政變之前,慈禧就已將文廷式革職,永不錄用,驅逐出宮。政變後不久,8月13日,慈禧發下諭旨:『江西巡撫並江蘇、湖北督撫密拿文廷式解京。』隨後又有拿獲就地正法的密旨,此時文廷式潛逃在湖南,一個在湘的江西人彭銘恭為邀功買賞,將老鄉出賣,報告給當時尚未去職的陳寶箴。後者卻惺惺惜惺惺,一方面假意捕人,一方面叫兒子陳三立先行派人通消息,令其逃匿。後來日本人出面保護文廷式,致使慈禧捕殺他的計劃竹籃打水……
戊戌政變一年多之後,慈禧何以還要對已經給予革職、永不敘用處分的陳寶箴另下密旨賜死?劉夢溪先生認為導致慈禧這一凶殘動機的,是與陳寶箴放跑了她極為痛恨的文廷式有關。
雖有光緒帝的寵愛,珍妃也不能幸免於難,慈禧將珍妃的哥哥志銳貶職,派往遠離京城的烏裡雅臺。之後,又令人將珍妃拉到東間房內,扒掉衣服,打得不省人事。慈禧還不解氣,又強令光緒將她連降三級,貶為『貴人』。維新運動失敗後,光緒被慈禧囚禁於瀛臺,珍妃也被打入冷宮,嚴錮在皇宮東北角景祺閣後面的小院內。衣食極為惡劣,蓬頭垢面,虱蚤滿身,形同乞丐,十分淒慘。1900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慈禧不顧國難民危,挾光緒倉皇西逃。臨行前,她親自命李蓮英等將珍妃推入院內的一口井中。珍妃喝令太監不准靠近自己,她徑直走到井邊,縱身投井而死。時年25歲。
這一年3月,一直躲在日本避難的文廷式回到上海。『鐵無可鑄神州錯,寒不能灰烈士心。』這一年,他又參加了『自立會』(原為維新派唐纔常等人組織的『正氣會』,後改名『自立會』,容任會長,嚴復任副會長)。自立會建立自立軍,准備在長江沿岸各省起兵『勤王』。文廷式希望光緒帝東山再起,變法圖強,振興中華。不幸,自立軍發難失敗,其理想成為泡影。
此後,他客居上海,日趨潦倒。1904年8月,文廷式在萍鄉老家花廟前去世,終年49歲。
文廷式不僅是晚清的一位具有愛國主義思想的維新派政治家,而且還是一名滿腹經綸的學者,被譽為『晚清學者開派標宗者』、『江南纔子』。專長歷史,日本學者曾聘請他編修日本國史。且能詩工詞,詞學蘇軾、辛棄疾,有慨嘆時政之作。此外,哲學、政治、經濟、語言和自然科學等,也無不涉及。遺著有《文道希先生遺詩》、《雲起軒詞鈔》、《純常子枝語》、《補晉書藝文志》、《聞塵偶記》等。所著五六十種,達一百餘卷之多。
大約用八個字可以概括中國近代的對外開放與江西的沈寂,這便是———星火成炬,堅冰故我。
1895年8月,強學會成立於北京,又在上海成立分會,『此會所辦之事情為五大端:一譯東西文書籍,二刊布新報,三開大圖書館,四設博物儀器館,五建立政治學校。我國之有協會、有學社,自此始也。』(梁啟超《戊戌政變記》)
也是在8月,在北京創辦了《萬國公報》,康梁等人親自撰文,每日報紙印發一兩千份,分送於公卿官宦。隨後,有嚴復在天津辦出《國聞報》,黃式憲、梁啟超等人在上海辦出《時務報》,一時風靡海內,舉國趨之,如飲狂泉……『《時報》既出後,聞風興起者,各省志士爭醵資,合群以講新學,大率不出強學會宗旨之五大端。』(同上)
此後兩年內,各省私立之學會、學堂、報館等,分布於北京三,陝西一,上海九,江蘇二,浙江一,福建一,湖南十四,湖北一,廣東十一,廣西二,海外四,共計四十九個。也就是說,它們在江西的周邊地區佔到了二十八個,超過總數的一半還強。
與此同時,江西境內大抵是平靜的,幾近方外的一座只聞梵音的古剎。這平靜還異常執著,猶如在炎炎赤道線上一群身穿厚厚的獸皮、我行我素走著的愛斯基摩人。與宋明兩代在諸多領域開學風之先和執牛耳者相反,江西在清朝滅亡之前,沒有出過一張類似《時務報》、《國聞報》、《蘇報》這樣傳播維新思想的報紙,沒有出過一本類似《海國圖志》、《西學東漸記》、《時務論》、《盛世危言》這樣介紹、研究西方與西學的書籍。和以上當時產生了巨大反響的著作一樣,陳熾的《庸書》、《續富國策》,在外省區一再脫銷,多次重版,文化人紛紛以捧讀為快事,在本省卻不能出版。本省有些什麼人呢?不見陳熾這般的發憤長嘯之人,也不見陳寶箴這般埋頭做新政的人物,官員與士紳圈子裡放眼一遍,多的是守缺抱殘、詆噪維新的井鳴之蛙……
1862年(同治元年)3月17日,在南昌本是春雨如簾、春風如酥的日子,城中心的東湖在往日恍若一尾雪鷺銀鷗,靜靜地棲息在桃紅柳綠的百花洲畔。這一天卻變了,變得像這個城市一百零四年後8月底9月初的那些『炮打司令部』的日子,手摸一把過去,滿街的空氣都在發燙……
這一天,街頭巷尾貼滿了由湖南傳過來的驅逐法國天主教士的檄文,退下來的前翰林院檢討夏廷?,還有正在家休養的在籍甘肅按察史劉於潯等人,按捺住自己一顆狂跳的心,一晝夜便將這檄文翻印出來幾萬張。大街上腳步如潮,人聲鼎沸,有跟著看熱鬧的市民,有一張張年輕而又漲紅似塊新鮮豬肝的面孔,多操持著外鄉的口音,他們是正來省趕考的各府縣的生童。莘莘學子們先到筷子巷天主教育嬰公所,要求進去查驗女嬰,他們懷疑這些胸前掛著十字架的洋人,出於何種居心要去揀來、買來那些奄奄一口氣的女嬰?當有人在教堂附近撿到油膏一塊、銅管一根、屍骨一包時,這懷疑便有鐵打的結論了:油膏是熬煉嬰兒的精血而成,幾寸長的銅管用來勾取嬰兒的眼睛,那屍骨更是從魔鬼的嘴裡吐出來。於是,人們的憤怒與韌性,絕對也是鐵打的了,『萬眾同心,群相附和』,先後搗毀了幾十間教會房屋和由教徒開設的義和酒店、合大鹽店,內裡的貨物、用具一並砸爛……
接下來幾天,南昌郊區和鄰近各縣均發生搗毀教堂和教徒財產的事件。南昌街頭遍是匿名揭帖,題為《撲滅異端邪教公啟》,內稱:『倘該國教士膽敢來江西蠱惑,我等居民,數十百萬,振臂一呼,同聲相應。鋤頭扁擔盡作利兵,白叟黃童悉成勁旅,務將該邪教斬除淨盡,不留遺孽。』又對中國教徒,一經發現,號召『不必稟官,公開處死,以為不敬祖宗,甘心從逆者戒……』時任江西巡撫的沈葆楨是林則徐的女婿,又是林則徐的外甥,本人雖具有維新思想,卻也受大勢裹脅,不但對此毫無鉗制,竟也在江西士紳一邊,堅持反對洋教的活動。
有學者指出:『近代江西有一個引人注目的特點,就是反洋教斗爭特別激烈。江西並不是傳教士活動最嚴重的省份,卻成為教案最突出的地區,教案發生次數之多,規模之大,居全國之首。』(萬振凡《近代贛文化的衰落及其原因》)1862年的南昌教案是全國各地爆發最早的教案之一,在贛地則由此發端,至民國初年,共發生與教會的衝突、斗爭三百多起。
我想,贛地較之沿海教案頻繁發生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後者在被傳教之外,大抵都是通商口岸,不會是互惠互利,但做著轉手生意,當地人總有錢可賺。而且在西風美雨的長期漂染下,那目光大概便會變得無所謂起來,信教就信教吧,不過就是在佛道兩家外再加了一宗。可在贛地,一度有個口岸九江,以1890年為例,這一年它的港口貿易總值,低於江對岸漢口的六分之一,甚至低於鎮江的三分之一。在通商十分有限、空氣中罕見地聽到錢幣悅耳的叮當聲的情況下,被大大凸現了的便只有傳教。
近讀《傳教士與中國科學》一書(曹增文著宗教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在許多國人印象裡,清末來中國的那批傳教士大多只有負面作為。這本書卻以大量事實,展示了我國近代的文化層面、社會層面的諸多變化都是他們帶來的,從學校教育、學科結構到精神病院、育嬰堂、孤兒院的建立,可以說隨傳教士走進中國的西方文明奠定了近代中國社會服務體系的基礎。
對於一個歷史事件、某個歷史人物的評價,幾十年裡霧裡看花,或者乾脆放在哈哈鏡裡,任意誇張、縮小與變形,我們已經見得不少。在中國,有些事情的結論,真要等到百年以後纔能塵埃落定,對傳教士的評價便是一例。
但在當年,絕非如此———教會深入城鎮和鄉村後,因一些教士抱有的殖民心態,為急速擴大教會的勢力和影響,去圈佔土地,延攬訴訟,縱容與包庇少數為非作歹的中國教民……這一切,無不與官府的權力、地方士紳的威儀發生嚴重的衝突;
更要命的是,從手工業工人、菜農到店員、小商人等社會各界的同仇敵愾廣泛參與中,可以發現,好像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塊被扔進了清水裡,歷次教案中都嘶嘶噴濺著兩種文化的衝突———堅定地信奉老祖宗那『男女授受不親』的人們,在打量著教堂那高聳的尖頂、透過彩色玻璃難以看清裡面的窗戶,平日裡總禁衛森嚴,即使是做禮拜之日非教徒也進不去的院門,而又偏偏有男男女女的教民,絡繹不絕或者三三兩兩地進出,人們的臉上便多少會掛上類似夢遺後的那種曖昧之色:他們在幽深的教堂裡乾些什麼呢,如果說是懺悔,一個女子怎麼能夠和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單獨呆在一處呢?人們的鼻子便嗅到在初夏教堂院子裡飄來的勃勃的廣玉蘭香氣中,還摻和有一股下流的氣味……
官員們則不會這般形而下,猶如總去樹枝高處承接風露的蟬,一對警策的眼睛總站在政治上看問題,正如時任江西巡撫的劉坤一所說:
通商不過耗我物產精華,行教則足以變我之人心風俗……(齊魯書社《反洋教書文揭帖選》)
近代以來,中國以工業化為主要內容的近代化進程,靠的是一種非制度力量的推動,這力量大抵表現於西方文明的影響,和受其充分濡染的紳商階層對於陳舊的王朝政治、經濟體制的改良與腐蝕。贛地既不處於沿海口岸,雖位於贛北的九江一度對外通商,其偏低的貿易份額卻不足引美雨歐風進窺江西腹地;而紳商階層又未能瓜熟蒂落,雖也有一些鼓吹江西工業化的有識之士匆匆來去,如文廷式在原籍萍鄉集股合資,打算采用新式機器開采煤礦,結果全縣士子張貼揭帖,群起攻訐,只能胎死腹中……於是,當周邊各省均以極大的熱情擁抱工業化之時,江西與工業化的擦肩而過,就是必然的了。
如新式煤礦全國共開辦16座,其中在湖北有四座,安徽有兩座,江蘇有一座。新式金屬礦全國共開辦23座,其中湖北四座,安徽、福建、廣東各一座。從曾國藩引進西方技術與設備,在安徽建立中國近代歷史上第一所軍工企業——安慶軍械所之後,各地紛紛仿效,全國共有軍工企業21個,其中江蘇、廣東各三個,上海、福建各兩個,安徽、浙江、湖南、湖北各一個。惟獨擁有煤、銅、鎢等豐富礦產資源的江西,直到20世紀初纔出現了第一個稱得上是近代工礦企業的萍鄉煤礦,而且還附屬於盛宣懷的『漢冶萍股份公司』。
有學者粗略地查閱了清代道、咸、同、光四朝江西巡撫們的奏議,從中發現:『除了有關鎮壓會黨、如何征稅等之外,幾乎沒有一個人通盤考慮過如何適應全國的形勢,發展江西的工商業。光緒八年,鄰省工商業正在蓬勃發展,這時江西地方政府卻向光緒上奏,反對江西發展工商,提出江西的田賦漕糧「歷朝重視,實為國計之根,而大小可為緩急之序……」認為田賦漕糧應是江西的頭等大事,提出要「合官民之力為之」。其他如辦企業、發展工商等只不過是「其小而緩者」,認為只要「鳩民力治之」就可以了。光緒接奏後「詳加批閱」,認為可行,從此就定下了江西近代經濟發展的基調。』(萬振凡《近代贛文化的衰落及其原因》)
倘若九泉下有知,陳熾、黃爵滋、陳寶箴、文廷式等這些曾以眼光和氣節驚動過神州的贛地先賢,大約會一起跑到贛地那廣袤的紅色丘陵上,向著蒼天發出一次《離騷》式的天問:
蒼天啊,似目如止水的高僧一樣,你到底念出了些什麼樣的偈語,為何周邊地區都在火山爆發般崛起一片片『呼嘯山莊』的時候,江西卻多半還在儒家文化所提供的生命和生活意義、以及道德倫理法則中老持成重,樂不思蜀?
大概由此後,江西就淪落成了另一種意味的『搖籃』———
《走進晚清》專題已展示的晚清近十位贛籍官員,雖然他們中有些人蒙後世景仰,有些人為後人所唾棄,但他們能夠被歷史記載下來的作為,由他們引發或經歷的幾乎貫穿中國近代史迤邐血脈的那麼多著名事件,大抵上都是在他們走出贛地之後發生的。這標志著中國近代以來無論是政治、經濟,還是文化的濃墨華彩,都漸行漸遠地離開了贛地。在幾分無奈與幾分蕭索中,江西僅成了一個為人纔的早期成長提供服務的『搖籃』,與此同時,贛文化日益處於一種被擠壓被邊緣的可有可無狀態,而這正是江西在眾多的歷史隱痛中最大的隱痛……
晚清的幾十年裡,江西的山水間貌似相對平靜,其實卻在周邊強大季風的擠壓下,也在歷史與現實的冷暖氣流的交匯下,蠕動著巨大的不安。而當代史上江西好多年來在中國經濟、文化格局中的窘困與尷尬,至少在晚清時就已存在。
時下,贛地許多思想者與弄潮者的焦灼與懮慮,本質上仍是在繼續求解那張已有百年歷史、頁面泛黃了的試卷;
今天,四千餘萬江西人民所有的奮發與追求,其實都是為著永遠結束那離騷式的天問,讓贛地先賢們站在九天之上看著這塊終於攪動起來的土地,臉上能有欣慰的微笑……